汴京城南的砖巷里，青石板路被前一天的雨泡得发亮，兰香走在前面，左手扶着挎着青布包袱的爹，右手扶着挎着小竹篮的妈，她爹妈是头一回到京城，进城的时候裤脚还沾着乡下田里的泥。领路的牙人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晃着个布幌子，说今天看的这套房子离她做工的绣坊走路一刻钟，租金比同地段的宅子便宜一百文，房东是急着南下投奔亲戚，等着现钱用。

走到巷尾的黑漆大门前，牙人推开门，院子里堆着半垛没劈的柴火，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大爷，看见他们进来，赶紧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，说自己在这巷子里住了十二年，这宅子坐北朝南，冬天太阳能晒到堂屋的炕沿，巷口的水井打上来的水甜，熬粥都比别的巷子香，晚上巷子里更夫打更，从来没丢过东西。

兰香的爹妈摸着堂屋的木桌椅，眼睛已经亮了。她妈伸手摸了摸炕面，炕是凉的，连个烧火的痕迹都没有。兰香站在院子里，看见大门的门环上落了厚厚一层灰，门轴上锈得结了蜘蛛网，根本不像有人常年进出的样子。她转头问大爷，说巷口的水井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，一共三个井圈，去年裂的那个井圈在哪个位置，我上次打水的时候被裂的茬子划了手。

大爷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，眼睛往牙人的方向瞟，支支吾吾说自己平时都是让家里下人去打水，记不清哪个井圈裂了。牙人在旁边接话，说这个宅子昨天还有两个赶考的书生来问，就等着今天交定钱，来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。兰香扶着爹妈往门外走，说这房子的朝向不对，冬天西北风吹进来，老人住进去容易咳，今天就先不看了。

往巷口走的时候，她爹攥着怀里装房租的布袋子，说刚才那个大爷说的井水果真甜，刚才巷口打水的阿婆，打的水看着就清亮。兰香蹲在巷口买了三个刚出炉的炊饼，纸包着还冒着热气，递给他爸一个，递给他妈一个，自己咬了一口，说刚才那个大爷根本不是巷子里的住户，他脚上穿的新布鞋，鞋底的黑泥还是城门口路上的泥，巷子里的青石板是干净的，根本没有这么黑的泥。

巷口卖炊饼的王阿公听他们说话，接了一句，说这半年牙人领看房的，十次有八次雇这样的闲汉在空宅子里坐着，一天给二十文钱，就坐在堂屋里夸房子好，嘴甜会说就行。风刮过巷口的梧桐树，落了几片叶子在青石板路上，刚才那个大爷从黑漆大门里出来，拍了拍长衫上的灰，从牙人手里接过几个铜板，顺着巷子往街面的赌坊方向走了。